
轉型正義經常從真相調查、責任追究、平反、補償與制度改革談起。然而,當威權統治逐漸遠離直接經驗,歷史進入第二代、第三代乃至更年輕世代的生活之後,一個更棘手的問題也隨之浮現:當我們不再是事件的親歷者,我們究竟如何與一段暴力歷史建立關係?
歷史從來不只是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。它必須經由檔案、影像、紀念碑、博物館、課本、空間、家庭敘事與公共儀式,才能進入後來者的感知。哪些事件被保存、哪些名字被留下、哪些傷痛具有可見性,哪些經驗則長期停留在沉默之中,都涉及記憶的選擇與權力的分配。因此,轉型正義所處理的不只是「如何恢復一段被遮蔽的歷史」,也涉及一個社會如何決定什麼可以成為共同記憶,以及誰的生命值得被記住。
藝術正是在這個位置上介入歷史。它未必替歷史提供完整解答,反而經常從殘缺的檔案、消失的身體、被遺棄的物件、被改造的地景,甚至沉默本身開始工作。當藝術家重新排列一張照片、一件遺物、一處舊址或一段口述記憶,藝術所做的並不只是再現過去,而是在當下重新建立觀看歷史的方法。那些原本被官方敘事固定下來的事件,也可能重新顯現其中未被說出的情感、家庭關係、地方經驗與日常生活。
這也使轉型正義成為關於「感知政治」的問題。歷史是否能夠被理解,往往不只取決於我們知道多少事實,也取決於一個社會是否擁有感受他人歷史經驗的語言與形式。藝術因此提供一種重要的中介:它讓我們不只是知道某些人曾經遭受暴力,也開始意識到恐懼如何進入家庭,沉默如何延續數十年,失蹤如何成為日常生活中的空缺,而一個地方又如何長期攜帶歷史留下的痕跡。
教育現場所面對的問題更加直接。今天的學生與戒嚴時代已有明顯的世代距離。對他們而言,白色恐怖、政治犯、軍法審判或思想管制,很容易成為歷史課本中的專有名詞。當歷史被整理成一組可考試、可背誦的知識,轉型正義也可能迅速失去它原有的倫理張力。教育真正困難之處,因此不是讓學生「記住正確答案」,而是讓他們理解:歷史並沒有因為事件結束而停止作用。權力對語言、空間、身體與記憶造成的影響,可能以更隱微的形式延續到今天。
因此,當代轉型正義的教育也必須超越單向傳遞。它需要讓學生進入檔案、影像、地方與藝術作品,學習辨認敘事中的缺席與斷裂,並且追問:誰在說話?誰沒有留下聲音?我們現在所接受的歷史版本,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?當不同記憶彼此衝突時,我們又應如何理解其中的倫理與政治問題?
本場講座邀請藝術家鄧兆旻、施昀佑,從藝術創作與教學現場出發,思考轉型正義如何進入當代文化實踐。透過創作、觀看與教學,我們將重新追問歷史如何被敘述、被感受,又如何在世代之間持續移動。轉型正義因此不只關於如何處理過去,也關於一個民主社會如何培養理解歷史的能力:願意辨認沉默、閱讀缺席、承受複雜,並且讓那些曾被排除於公共敘事之外的生命,再次取得被看見與被理解的位置。
演講者:鄧兆旻(藝術家)、施昀佑(藝術家)
主持人:黃資婷(中山中文系助理教授)
日期:2026年9月30日(三)
時間:9:00-12:00
地點:中山大學中文系四樓視聽教室
